6号赛车

6号赛车   2013.05.10  13:08

它是车厂里的一台工程测试车,等待它的命运也许就是接受碰撞测试,然后报废。
是年,车队决定改装这款赛车参加新赛季的全国汽车场地锦标赛,车厂把它运来了车队。因为是运输车上的最后一台,且外观不整,所以它只是作为备用车的一台,且是最不受待见的一台,一直停在车队的鸡窝边。
四台赛车被改装出来,参加比赛。车队接到任务,需要改装出一台和赛车一模一样的车去参加各地的巡展。由于鸡窝扩建,它被拉出来做了外观改装。一切只是为了让它看起来和赛车长的一模一样。
整整一个赛季,它的四个兄弟都在场上拼杀,而它只能在展台上远远观望,而且始终没有被装上引擎的资格。
2012年,又一个新赛季。第一场比赛时,一位队友翻车了,情急之下,它终于可以在第二场珠海站的比赛的替补登场。装上发动机的那一刻,它震惊车队。因为电脑工程师想尽一切办法,它就是无法点火。
一夜的整修之后,它终于能羞涩的启动了。车队将这台新赛车指派给我,并贴上了门胶贴——6号,它终于能像一台真正的赛车一样上赛道了。第一个弯,它就闪耀全场,因为刹车故障,笔直冲出赛道。练习赛因为取消,它要接受所有过往赛车的取笑。当然,这是拟人化的修辞而已,其实是我要接受所有过往车手的取笑。最终,6号被灰头土脸地拖回维修车间。
这场比赛的排位赛,6号赛车居然获得第一。它的弯速和车架比其他精挑细选的原型车更加优异。消息传到车队在上海天马山基地的看门老师那里,他很诧异——不就是那堆废铁么?
比赛的正赛,意外又发生,因为车队在发车前换胎超时,6号赛车从杆位被罚到末位发车。技师们默默把它从第一的位置往后推,所有人(其实仅限于我们的车队的成员和车迷们)深感惋惜。
红灯全灭,正式发车。6号赛车从队尾一路超到第一,创造中国汽车场地锦标赛的奇迹。(此处注意,赛车是无法自动驾驶的,里面那个人是我)
几周后,6号赛车在鄂尔多斯赛场迎来了又一场比赛,所有人都对它充满期待。不幸的事又发生了,运输赛车的集装箱从卡车上掉了下来,5号、8号赛车当场报废,6号和7号赛车损伤严重。
经过几个昼夜的抢修,车队宣布,6号赛车的后车梁受损,无法完全修复,只能带伤勉强参赛。而那场比赛车队只能出两台赛车,目标就是别落在最后。
鄂尔多斯第一场,暴雨中,6号赛车获得冠军。车队所有人都不敢相信。你觉得技师们会像电影里一样喜极而泣?车手在喷香槟时,他们早已经睡了一地。
鄂尔多斯第二场,6号赛车依然获得冠军。作为驾驭者,我开始在车手总积分榜上领跑,我不知道能否领跑到最后,但我觉得有时候6号赛车作为一部机器,却比一些生物更值得信任。
一个月后,噩耗再传来。由于运输事故修复过程中,6号赛车使用的一个车底连接部件忘记注册报备,车检没通过,取消了一场冠军成绩。
此时我们已经几乎失去了争夺车队年度总冠军的希望。车队只能激励我去夺取年度车手总冠军。他们决定改装出一台更强大更先进的赛车。新赛车由世界汽车场地锦标赛的冠军工程师打造。虽然我对6号心存感情,但总想着新赛车会更好(我太渣男了……)。于是我决定换车。6号赛车中途退役,被新6号所取代。
新6号赛车在千万恩宠中闪亮登场。试车结果却不尽如意。它一直存在各种机械问题。在比赛还有最后几圈时,新6号全车断电,停在弯中,无奈退赛。连续两场0分,是我的总积分跌出前三。
我决定用回以前的6号赛车,无论那台新车有多么先进。天马山赛车场,这台车架依然有伤的6号,从第四超到第一。(看了这么多6号赛车夺冠的照片,下图为他的驾驭者——本人的英姿)
2012年底,上海国际赛车场年度收官决赛。最终,我和它一起登上了总冠军的位置。夕阳余晖下,我把香槟都洒在了它的引擎盖上。工程师激动地跑过来,紧紧握住我的手。一个赛季的跌宕起伏在我脑海里闪回。然后他说,不能往发动机位置洒饮料的……
它曾是一台没人看得上眼的工程测试车,现在是一台冠军赛车,它曾让我万念俱灰,也曾让我欢欣沉醉;它会莫名脆弱,也会异常强大;它如每一个你我,但你我此刻也许正挨着鸡窝。我教它如何行使,它教我如何坚持。或许它会是欢庆照片里的主角,或许他是照片外的摄影师,但他终于站在他要在的位置。
2013年,因为CTCC全锦赛规则的改变,它正式退役了。我只能保留这个车号,却无法保留这台赛车。新的赛季这个周末就要开始,上海大众333车队也已经为我改装好了全新的赛车,而老赛车退役后的命运就是被拆散,它的各个部件将作为比赛时的备用。于是我把它买了下来,带回了家。也许未来我会把它运到赛车场去溜达溜达。因为无法上牌,这台车将永远不能上路。但那又如何,它的使命本就不再公路上,而是在赛道里。
写下这个故事,没有别的意思。6号终究是一台车,一堆机械。它没有生命,只有命运。而它的命运也是被动的,它只能被选择,被赋予,无法自己选择,自己赋予。若它当年被撞毁了或被遗落了,也就没人会知道和在意。所以,它只是一个故事。我只是想说,命运就算颠沛流离,命运就算曲折离奇,命运就算恐吓着你,做人没趣味,别流泪心酸,更不应舍弃。总有人愿意一生永远陪伴你。

注:这篇是韩寒发表于围脖上的图文内容,本人手打了文字部分。

地震思考录

地震思考录 (2013-04-21 10:05:23)

5年前,汶川地震,我和老罗等牛博网的朋友尽可能早的赶到了成都。不少网友捐了物资委托我们救灾用。次日,又几个志愿来救灾的朋友与我汇合。我们在那里停留了一周多,有颇多感受,也许此刻说出来比较合适。

作为第一批去汶川的人,对于“志愿者”三个字有很多感受。有人对主动去救灾的人颇有微辞。其实我部分赞同他们的苛责。在去往重灾区的路上,的确看见过一些志愿者车抛锚了,身体出状况了,搞不好救人不成反被救,也偶有志愿者的车辆堵路的情况发生。但总体来说,在512那样大的灾难前,志愿者带去的帮助远比他们造成的麻烦多得多。时至今日,依然有不少谣言,比如“当年我们开着跑车什么物资都没带到玩,结果车坏了堵住了救援队的路”,更有不少是针对其他志愿者的,我不知道编这种故事的人是什么样的微妙心态。在巨大的灾难面前,一定是要动员全社会力量去救助的,在救助的过程中,定会有不周全。灾难越大,越需要社会共力。对着这些因为热心而造成的麻烦不愿理解并且死缠烂打,反而对一些明显的XXXXXXXX坐视不管甚至助纣为虐,我宁愿您在家里看跳水比赛。

但志愿者也有不少需要反思的地方,包括我也是。2008年,我和朋友一腔热血,到了那里,发现其实我们能派上的用场并不大。网友们因为信任,把很多的帐篷和物资寄给我,我和几个朋友一开始会选择有目的的发放,后来发现这工作如果没有专业对口的基金会,你干到奥运闭幕都完不成,而且容易一笔乱账。后来我让上海的朋友直接把物资给了壹基金。至于到四川的那些物资,我们两台车,白天拉满,一趟趟去往不同的受灾区,对于灾民的帮助其实有限。更大的帮助就是是能最准确的知道灾区所需,发布给大家,以便于网友们在捐物资的时候更加有针对性。在汶川时,我就收到了很多的赞美。其实根本就不配。很多冒死救助灾民的真英雄被媒体忽视,我一个拉货发物资和传达消息的志愿者却被人夸奖,其实羞愧。真正见识过巨大灾难救援现场的人,都会觉得自己的渺小。越往后这种羞愧感越重,以至于我一直戴着口罩,一看见有媒体来就避开,也没有发布什么我在灾区的照片。说这些只是想告诉大家,专业救援和热心救助之间的区别。好在我开车水平还行,没添乱,也招募来一些物资,不至于完全是个废人。配得起赞美的是那些乐观的灾民,很多专业救援队,志愿的救援者,一些专业基金会的志愿者,部分敬业却不过度消费灾民的记者,还有我们平时所挖苦和批评的部队及警察。

网络虽然对救灾帮助巨大,但网络谣言给我们带来了不少困扰。当时传播信息靠博客和论坛,这种困扰还不算大,无非是一些网友夸大事实。我们在汶川地震期间,常常看到网上帖子,说某地已经不行了,断粮缺水少药,广场满地伤员,快救救我们。在我们飞奔去的一路上帖子还不断更新,直播惨况。等我们到那发现该镇受灾很小,人们在广场上歇息聊天,甚至旁边餐馆和商店还有不少开业着。很多志愿者都闻讯赶来了,物资堆积如山。一周内,我们被这样的网络帖子牵着到处走,很多次到了现场才发现与描述不符。灾难面前,谁都不愿被遗忘,谁都想有更多的物资,但资讯传播的偏差,往往让由民间力量积蓄的重要的物资没有能去到最急需的地方。最后我们的经验是,往往寂静无声的地方,灾情真的很严重,叫得此起彼伏的,也许可以先缓一缓。

如今有了微博,甚至有人借灾难骗转发关注甚至骗钱,捏造了不少信息。一些朋友无法分辨,一心急都转发了,然后变成热门,民间志愿者甚至专业救援队都往那赶,等发现是假的已经浪费了大把时间。这也是为什么那些求助微博都不敢转发,因为在汶川的时候,我们得到了不少教训。在灾难面前,网站对于类似求助信息在被广泛传播之前最好有基本的核实。至少ip地址完全不对的第一人称微博要格外注意。

我也建议在救援最重要的72小时内,名人明星暂时不要前往。不少人能认出你的脸,一旦排场比用场更大,再多的热心和善良都可能适得其反。反而是在地震后的心理创伤恢复期,愿更多的明星可以去那里,哪怕就是宣传,也是件好事。这点和我08年的观点恰恰是相反的,08年汶川地震的后期,很多明星去往现场。在那里呆了一周多的我那几个朋友对此有所不屑,都言作秀,说,为什么你们在最危险的那一两天不来帮忙。到了09年我就觉得,其实他们的做法是对的。这72个小时,留给专业救援队和有经验的志愿者。

还有一个感触。当灾难来临,最好的救援者其实是你自己和你身边的人。自救和互救往往是灾难发生后最有效的方法。建议学校能够开设或者强化救援课,教授各种情况下的自救互救方法。

亲历过几次灾区,更知道所谓道德两字,不能用来高挂。灾难各种,人心万千,境遇两极,也许谁都是高尚者,谁也都是卑劣者。面对自我的苦难,他人的生死,很多时候,你和你以为的你并不一样。我们都愿拥有一个更好的自己。每个人都有自己行善修行的方式。善举A和善举B之间不该互相责难,也不要用动机论去解释那些善举,更不可道德绑架。我一个朋友,做了不少善事,很多不愿言说,饭桌上也不愿意谈起,更不会网络平台上有所表示。早年玉树地震时,不见他有动静,结果有另外几个朋友觉得他冷血。其实他的企业是第一批捐款捐物的,很多平时我们和媒体根本关心不到的慈善,他都会参与。人心肉做,有些苛责和绑架其实会伤害到行善者。对我所不理解的他人进行道德审判是我们内心隐藏的另一种灾难。话退万步,每个人的经济状况不同,就算不捐任何东西,甚至不关心灾情,只要自我为善,不害他人,就是对世界做的慈善。在对远方苦难的万千声援热血热心之后,我反而会看见身边有很多默然不显的困苦需要帮忙。众善够重,诸恶才能被诛;重善够重,困难才能不难。

祈福雅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