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告别

一次告别
2013-08-16 02:08:35

也许很多人不知道,我在小学的时候是数学课代表。后来因为粗心和偏爱写作,数学成绩就稍差一些。再后来,我就遇上了我的初恋女朋友,全校学习成绩前三名的Z。Z是那种数学考卷上最后一道压轴几何题都能用几种算法做出正确答案的姑娘,而我还是恨不得省去推算过程直接拿量角器去量的人。

以Z的成绩,她是必然会进市重点高中的,她心气很高,不会为任何事情影响学业。我如果发挥正常,最多也是区重点。我俩若要在同一个高中念书,我必然不能要求她考差些迁就我,只能自己努力。永远不要相信那些号称在感情世界里距离不是问题的人。没错,这很像《三重门》的故事情节,只是在《三重门》里,我意淫了一下,把这感情写成了女主人公最后为了爱情故意考砸去了区重点,而男主人公阴差阳错却进了市重点的琼瑶桥段。这也是小说作者唯一能滥用的职权了。

在那会儿,爱情的力量绝对是超越父母老师的训话的,我开始每天认真听讲,预习复习,奋斗了一阵子后,我的一次数学考试居然得了满分。

是的,满分。要知道我所在的班级是特色班,也就是所谓的好班或者提高班。那次考试我依稀记得一共就三四个数学满分的。当老师报出我满分后,全班震惊。我望向窗外,感觉当天的树叶特别绿,连鸟都更大只了。我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借了一张信纸,打算一会儿给Z写一封小情书,放学塞给她。信纸上印着“勿忘我”“一切随缘”之类土鳖的话我也顾不上了。我甚至在那一个瞬间对数学的感情超过了语文。

之后就发生了一件事情,它的阴影笼罩了我整个少年生涯。记得似乎是发完试卷后,老师说了一句,韩寒这次发挥得超常啊,不符合常理,该不会是作弊了吧。

同学中立即有小声议论,我甚至听见了一些赞同声。

我立即申辩道,老师,另外两个考满分的人都坐得离我很远,我不可能偷看他们的。

老师说,你未必是看他们的,你周围同学的平时数学成绩都比你好,你可能看的是周围的。

我反驳道,这怎么可能,他们分数还没我的高。

老师道,有可能他们做错的题目你正好没看,而你恰恰做对了。

我说,老师,你可以问我旁边的同学,我偷看了他们没有。

老师道,是你偷看别人,又不是别人偷看你,被偷看的人怎么知道自己被人看了。

我说,那你把我关到办公室,我再做一遍就是了。

老师说,题目和答案你都知道了,再做个满分也不代表什么,不过可以试试。

以上的对话只是个大概,因为已经过去了十六七年。在众目睽睽之下,我就去老师的办公室做那张试卷了。

因为这试卷做过一次,所以一切都进行得特别顺利。但我唯独在一个地方卡住了——当年的试卷印刷工艺都非常粗糙,常有印糊了的数字。很自然,我没多想,问了老师,这究竟是个什么数字。

数学老师当时就一激灵,瞬间收走了试卷,说,你作弊,否则你不可能不记得这个数字是什么,已经做过一次的卷子,你还不记得么?你这道题肯定是抄的。老师还抽出了我同桌的试卷,指着那个地方说,看,他做的是对的,而在你作弊的那张卷子里,你这也是对的,这是证据。

我当时就急了,说,老师,我只知道解题的方法,我不会去记题目的。说着顺手抄起卷子,用手指按住了几个数字,说,你是出题的,你告诉我,我按住的那几个数字是什么。
老师自然也答不上来,语塞了半天,只说了一句“你这是狡辩”之类的,然后就给我父亲的单位打了电话。

我父亲很快就骑车赶到,问老师出什么事情了。老师说,你儿子考试作弊,我已经查实了。接着就是对我父亲的教育。我在旁边插嘴道,爸,其实我……

然后我就被我爹一脚踹出去数米远。父亲痛恨这类事情,加之单位里工作正忙,被猛叫来了学校,当着全办公室其他老师的面被训斥,自然怒不可遏。父亲骂了我一会儿后,对老师赔了不是,说等放学到家后再好好教育。我在旁边一句都没申辩。

老师在班级里宣布了我作弊。除了几个了解我的好朋友,同学们自然愿意接受这个结果,大家也没什么异议。没有经历过的人恐怕很难了解我当时的心情。我想,蒙受冤屈的人很容易产生反社会心理,在回去的一路上,15岁的我想过很多报复老师的方法,有些甚至很极端。最后我都没有做这些,并慢慢放下了,只是因为一个原因,Z,她相信了我。

回家后,我对父母好好说了一次事情的来龙去脉。父亲还向我道了歉。我的父母没有任何权势,也不敢得罪老师,况且这种事情又说不清楚,就选择了忍下。父母说,你只要再多考几个满分,证明给他们看就够了。

但事实证明这类反向激励没什么用,从此我一看到数学课和数学题就有生理厌恶感。只要打开数学课本,就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下课以后,我也变得不喜欢待在教室里。当然,也不觉得叶子那么绿了,连窗外飞过的鸟都小只了。

之后我的数学再也没得过满分。之所以数学成绩没有一泻千里是因为我还要和Z去同一个高中,且当时新的教学内容已经不多。而对Z的承诺,语文老师因为我作文写得好所以对我的偏爱,以及发表过几篇文章和长跑破了校记录拿了区里第一名都是支撑我信心的来源。好在很快我们就中考了。那一次我居然数学成绩……对不起,不是满分,辜负了想看励志故事的朋友。好在中考我的数学考得还不算差,也算是那段苦读时光没有白费。

一到高中,我的数学连同理科全线崩溃了。并不是我推卸责任,也许,在我数学考了满分以后,这故事完全可以走向一个不同的结果,依我的性格,说不定有些你们常去的网站,我都参与了编程,也许有一个理工科很好的叫韩寒的微博红人,常写出一些不错的段子,还把自己的车改装成赛车模样,又颠又吵,害丈母娘很不满意。

在那个我展开信纸打算给Z报喜的瞬间,我对理科的兴趣和自信是无以复加的。但这居然只持续了一分钟。一切都没有假设。经历此事,我更强大了么?是的,我能不顾更多人的眼光,做我认为对的事情。我有更强的心理承受能力。但我忍下了么?未必,我下意识把对一个老师的偏见带进了我早期的那些作品里,对几乎所有教师进行批判甚至侮辱,其中很多观点和段落都是不客观与狭隘的。那些怨恨埋进了我的潜意识,我用自己的那一点话语权,对整个教师行业进行了报复。在我的小说中,很少有老师是以正面形象出现的。所有这些复仇,这些错,我在落笔的时候甚至都没有察觉到。而我的数学老师她是个坏人么?也不是,她非常认真和朴实,严厉且无私,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她的婚姻生活发生了变故。她当时可能只是无心说了一句,但为了在同学之中的威信,不得不推进下去。而对于我,虽然蒙受冤屈,它却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我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那些更值得也更擅长的地方,我现在的职业都是我的挚爱,且我做得很开心。至于那些同学们,十几年后的同学会上,绝大部分人都忘了这事。人们其实都不会太把他人的清白或委屈放在心上。

十几年后,我也成为了老师。作为赛车执照培训的教官,在我班上的那些学员们必须得到我的签字才能拿到参赛资质。坐在学员们开的车里,再看窗外,树叶还是它原来的颜色,飞鸟还是它该有的大小。有一次,一个开得不错的学员因为太紧张冲出赛道,我们陷入缓冲区,面面相觑。学员擦着汗说,教官,这个速度过弯我能控制的,昨天单人练习的时候我每次都能做到的。我告诉他,是的,我昨天在楼上看到了,的确是这样。

本文收录于一个app的纸质图书版 《很高兴见到你》(韩寒主编)

6号赛车

6号赛车   2013.05.10  13:08

它是车厂里的一台工程测试车,等待它的命运也许就是接受碰撞测试,然后报废。
是年,车队决定改装这款赛车参加新赛季的全国汽车场地锦标赛,车厂把它运来了车队。因为是运输车上的最后一台,且外观不整,所以它只是作为备用车的一台,且是最不受待见的一台,一直停在车队的鸡窝边。
四台赛车被改装出来,参加比赛。车队接到任务,需要改装出一台和赛车一模一样的车去参加各地的巡展。由于鸡窝扩建,它被拉出来做了外观改装。一切只是为了让它看起来和赛车长的一模一样。
整整一个赛季,它的四个兄弟都在场上拼杀,而它只能在展台上远远观望,而且始终没有被装上引擎的资格。
2012年,又一个新赛季。第一场比赛时,一位队友翻车了,情急之下,它终于可以在第二场珠海站的比赛的替补登场。装上发动机的那一刻,它震惊车队。因为电脑工程师想尽一切办法,它就是无法点火。
一夜的整修之后,它终于能羞涩的启动了。车队将这台新赛车指派给我,并贴上了门胶贴——6号,它终于能像一台真正的赛车一样上赛道了。第一个弯,它就闪耀全场,因为刹车故障,笔直冲出赛道。练习赛因为取消,它要接受所有过往赛车的取笑。当然,这是拟人化的修辞而已,其实是我要接受所有过往车手的取笑。最终,6号被灰头土脸地拖回维修车间。
这场比赛的排位赛,6号赛车居然获得第一。它的弯速和车架比其他精挑细选的原型车更加优异。消息传到车队在上海天马山基地的看门老师那里,他很诧异——不就是那堆废铁么?
比赛的正赛,意外又发生,因为车队在发车前换胎超时,6号赛车从杆位被罚到末位发车。技师们默默把它从第一的位置往后推,所有人(其实仅限于我们的车队的成员和车迷们)深感惋惜。
红灯全灭,正式发车。6号赛车从队尾一路超到第一,创造中国汽车场地锦标赛的奇迹。(此处注意,赛车是无法自动驾驶的,里面那个人是我)
几周后,6号赛车在鄂尔多斯赛场迎来了又一场比赛,所有人都对它充满期待。不幸的事又发生了,运输赛车的集装箱从卡车上掉了下来,5号、8号赛车当场报废,6号和7号赛车损伤严重。
经过几个昼夜的抢修,车队宣布,6号赛车的后车梁受损,无法完全修复,只能带伤勉强参赛。而那场比赛车队只能出两台赛车,目标就是别落在最后。
鄂尔多斯第一场,暴雨中,6号赛车获得冠军。车队所有人都不敢相信。你觉得技师们会像电影里一样喜极而泣?车手在喷香槟时,他们早已经睡了一地。
鄂尔多斯第二场,6号赛车依然获得冠军。作为驾驭者,我开始在车手总积分榜上领跑,我不知道能否领跑到最后,但我觉得有时候6号赛车作为一部机器,却比一些生物更值得信任。
一个月后,噩耗再传来。由于运输事故修复过程中,6号赛车使用的一个车底连接部件忘记注册报备,车检没通过,取消了一场冠军成绩。
此时我们已经几乎失去了争夺车队年度总冠军的希望。车队只能激励我去夺取年度车手总冠军。他们决定改装出一台更强大更先进的赛车。新赛车由世界汽车场地锦标赛的冠军工程师打造。虽然我对6号心存感情,但总想着新赛车会更好(我太渣男了……)。于是我决定换车。6号赛车中途退役,被新6号所取代。
新6号赛车在千万恩宠中闪亮登场。试车结果却不尽如意。它一直存在各种机械问题。在比赛还有最后几圈时,新6号全车断电,停在弯中,无奈退赛。连续两场0分,是我的总积分跌出前三。
我决定用回以前的6号赛车,无论那台新车有多么先进。天马山赛车场,这台车架依然有伤的6号,从第四超到第一。(看了这么多6号赛车夺冠的照片,下图为他的驾驭者——本人的英姿)
2012年底,上海国际赛车场年度收官决赛。最终,我和它一起登上了总冠军的位置。夕阳余晖下,我把香槟都洒在了它的引擎盖上。工程师激动地跑过来,紧紧握住我的手。一个赛季的跌宕起伏在我脑海里闪回。然后他说,不能往发动机位置洒饮料的……
它曾是一台没人看得上眼的工程测试车,现在是一台冠军赛车,它曾让我万念俱灰,也曾让我欢欣沉醉;它会莫名脆弱,也会异常强大;它如每一个你我,但你我此刻也许正挨着鸡窝。我教它如何行使,它教我如何坚持。或许它会是欢庆照片里的主角,或许他是照片外的摄影师,但他终于站在他要在的位置。
2013年,因为CTCC全锦赛规则的改变,它正式退役了。我只能保留这个车号,却无法保留这台赛车。新的赛季这个周末就要开始,上海大众333车队也已经为我改装好了全新的赛车,而老赛车退役后的命运就是被拆散,它的各个部件将作为比赛时的备用。于是我把它买了下来,带回了家。也许未来我会把它运到赛车场去溜达溜达。因为无法上牌,这台车将永远不能上路。但那又如何,它的使命本就不再公路上,而是在赛道里。
写下这个故事,没有别的意思。6号终究是一台车,一堆机械。它没有生命,只有命运。而它的命运也是被动的,它只能被选择,被赋予,无法自己选择,自己赋予。若它当年被撞毁了或被遗落了,也就没人会知道和在意。所以,它只是一个故事。我只是想说,命运就算颠沛流离,命运就算曲折离奇,命运就算恐吓着你,做人没趣味,别流泪心酸,更不应舍弃。总有人愿意一生永远陪伴你。

注:这篇是韩寒发表于围脖上的图文内容,本人手打了文字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