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节的国度
你一直问,他们何以如此的丧心病狂,他们却觉得自己已经非常的克制忍让。
你一直问,他们何以如此的颠倒黑白,他们却觉得自己已经非常的公正坦率。
你一直问,他们何以如此的包庇凶手,他们却觉得自己已经非常的愧对炮友。
你一直问,他们何以如此的掩盖真相,他们却觉得自己已经非常的透明开放。
你一直问,他们何以如此的生活腐化,他们却觉得自己已经非常的艰苦朴素。
你一直问,他们何以如此的骄横傲慢,他们却觉得自己已经非常的姿态低下。
你觉得自己很委屈,他们也觉得自己很委屈,他们认为,在清政府的统治下,老百姓连电视机都看不上,现在电视机已经走进了千家万户,这是多大的进步。
他们觉得,我们建了这个,我们建了那个,你别管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也别管这是给谁献礼,至少你用到了吧。你以前从上海到北京火车要一天一夜,现在只要不被雷劈,五个小时就到了,你为何不感激,为何充满了质疑?
偶然发生一个安全事故,中央最高领导都已经表示了关心,我们还派人来回答你们记者的问题,原来赔17万,现在赔50万,甚至撤职了一个兄弟,事情都做到这份上了,你们为什么还抓着一些细节不放呢,你们的思想怎么反而就这样不开放呢?你们的大局观都去哪里了呢?为什么要我们谢罪呢,我们又没犯罪,这是发展的代价。迅速处理尸体是我们的惯例,早签字多发奖金,晚签字少拿赔偿,这是我们的兄弟部门在强拆工作中被证明了行之有效的手段。掩埋车厢的确是当时一个糊涂做出的一个决定,况且是上头叫我们这么做的。因为上头觉得任何可能引发的麻烦都是可以就地掩埋的。错就错在大白天就开始施工,洞挖太大,而且没有和宣传部门沟通好,现场的摄影记者也没有全控制住,准备工作比较仓促。这次事故最大的教训就是以后在就地掩埋某些事物的时候还是要考虑到物体的体积和工作的保密。低估了。
他们认为,总体来说,这次的救援是成功的,及时的。调度合理,统筹规范,善后满意。唯一的遗憾是在舆论上有点失控,他们觉得这就不是我们的责任了,舆论不归我们管。
他们认为,从大的来说,我们举办了奥运会,我们取消了农业税,这些你们不赞美,老是抓住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这是什么居心。我们本可以在政治上比朝鲜更紧,在经济上比苏丹更穷,在治国上比红色高棉更狠,因为我们拥有比他们更多的军队,但是我们没有那么做,你们不感恩,却要我们谢罪,我们觉得很委屈。这个社会里,有产者,无产者,有权者,无权者,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很委屈。一个所有人都觉得委屈的国家,各个阶层都已经互相脱节了,这个庞大的国家各种组成的部分依靠惯性各顾各的滑行着,如果再无改革,脱节事小,脱轨难救。
国家为什么不进步,是因为他们中的很多人一直在用毛泽东斯大林时代的他们来衡量自己,所以他们永远觉得自己太委屈了,太开明了,太公正了,太仁慈了,太低姿态了,太不容易了。他们将科技裹着时代向前走的步伐当成了自己主动开放的幻象,于是你越批评他,他越渴望极权,你越搞毛他,他越怀念毛。
有一个国家机器朋友对我说,你们就是不知足,你这样的文人,要是搁在四十年前,你就被枪毙了,你说这个时代,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
我说,你们就是不知足,你这样的观点,要是搁在九十年前,早就被人笑死了,你说这个时代,他到底是进步了还是。
我在上海,活的很好
前几天从机场回来,半夜无事,想去买几张碟片。梅雨季节,小雨刚过,空气甜腻,我打开了车窗和天窗,慢悠悠的开车。路上不堵,我上了A8高速。多少年来,我们都已经习惯把沪杭高速说成A8,沪青平高速说成A9,外环线说成A20了,曾经有一天,他们突然都必成了沪昆高速G60,沪渝高速G50和G1501。我开了两年都没能缓过来。
上了沪闵高架,没开几公里因为过了半夜12点要封路维修而被赶了下来。在地上磨蹭到了延安路高架,心血来潮,说去亚洲第一弯看看,濒临外滩,打开了手机的拍照功能,沿着原来的路线,结果一头扎到一个隧道里了。回想了以前的新闻才想起来,亚洲第一弯已经没了。想起我以前的小学也没了,不禁怅然,但想起我有一个朋友,小学,中学,高中,幼儿园,老家,爷爷奶奶家,外公外婆家都不在了,不禁释然。我一个朋友说,看来上海人不配有乡愁。可能中国人都不配有乡愁,为活的更好离开故乡,仿佛离开故乡才能活的更好,没成功永远漂泊,成功了在别处扎根,有雅致的故乡都没了,没雅致的不愿回故乡。那些在大城市出生的人可能幸运些,因为故乡不在千里外,但你在这个城市里成长的痕迹都没了,经常有朋友坐在车上说,诶诶诶,我以前小学在这,我扭头一看,XX豪庭。对于这些人,我只能安慰他们说,我听说过一个故事,有个外国人在上海上班,人家问他,你什么国家来的,那哥们忧伤的说,我的国家曾经叫南斯拉夫。相比起那哥们,至少这里还叫上海,并没有因为很多人下海了而改成了下海,这是我们的幸运。
从隧道里上来,好在外滩还在。开过外滩三号,我今年才第一次去过,因为做一个采访。再往前一些,上海都已经有了华尔道夫酒店了。看来只要你富有,上海就能愉悦你。我我穿过了淮海路,来到卢湾区。可是卢湾区已经没有了。我虽然是一个乡下人,但是对卢湾区还是有着深厚的感情,基本上进城来谈事一大半时候都会约在卢湾区,现如今,这里是黄浦区了,想起自己快开到了黄浦区的新天地,一时有些不习惯。但话说党的一大遗址都在卢湾区,既然连党都不在乎,咱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反正我们也习惯了,该改革的永远不改革,不该改革的一直在改革。开过黄浦区的淮海路,想取道华山路去徐家汇,结果开一半,自古华山一条路,如今还是在修路,绕道了以后直接去了古北。那里有一些开的晚的碟店。
古北在上海算高档的住宅区,很多老外生活在此,估计是因为古北离开机场很近,一旦时局不稳,他们能以最快的速度到机场。我在路边停下,突然有个喝醉的年轻人大喊,谁让你停在这里,开好车就能乱停啊,滚,滚。我看那家碟店已经关了,便自动滚开,往前开过了仙霞路,看见了三个喝了些酒的姑娘,她们互相搀扶,踉跄走着。我在前面几百米停下车来买碟,他们对着我的车大骂道,有钱人了不起啊,开好车了不起啊,你们没一个好东西。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开的车,一台几十万的常见黑色轿车,在这个满眼名车的大都市里,真有那么好么。可能因为我以前都是关窗开车,所以不曾听见外面说话。我不知他们为什么哀愁,反正我若在这个城市里艰难生存,我未必不需要发泄。还没走几步,一台白色的敞篷林宝坚尼从边上开过,驾驶座上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我吓得忙转身看三姑娘,亏得其中一人在扶墙呕吐,还有两人在拍他后背,谁都没有看见。
到碟店前是一片绿化带,我看见一个小伙子背着两个大麻袋在捡矿泉水瓶,我走过时他正好转过身来,戴着太阳帽和口罩,帽檐压很低。明显他不想在白天出来,也不想让人看见。我想他们也许是那些无数给家里发短信说“我在上海,活的很好”中的一员。我移开视线,走进碟店,碟店里的伙计说,帅哥,《建党伟业》看过伐?
我说,我一直在看。